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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松学易经《周易诠释》:地山谦卦第十五

640-10-1

轻松学《易经》

周易诠释》:谦卦第十五

640-7-1

【周易经文】

 
谦,亨,君子有终。
彖曰:谦,亨,天道下济而光明,地道卑而上行。天道亏盈而益谦,地道变盈而流谦,鬼神害盈而福谦,人道恶盈而好谦。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,君子之终也。
象曰:地中有山,谦;君子以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。
 
初六:谦谦君子,用涉大川,吉。
象曰:谦谦君子,卑以自牧也。
六二:鸣谦,贞吉。
象曰:鸣谦贞吉,中心得也。
九三:劳谦,君子有终,吉。
象曰:劳谦君子,万民服也。
六四:无不利,撝谦。
象曰:无不利,撝谦,不违则也。
六五:不富,以其邻,利用侵伐,无不利。
象曰:利用侵伐,征不服也。
上六:鸣谦,利用行师,征邑国。
象曰:鸣谦,志未得也。可用行师,征邑国也。

 

【解读诠释】

 

【15.1】

谦,亨,君子有终。

【白话】

谦卦,通达,君子能够保持谦德至终。

【解读】

○谦卦下艮上坤,艮为山,坤为地,山本来位于地上,今山却跑到了地下,以此作为谦卦的象征。《序卦传》:“有大者不可以盈,故受之以谦。”所以谦卦位于大有卦之后。

○君子有终:

君子指卦主九三,九三分别为下体艮卦和互体坎卦的主爻。艮为止,《说卦传》:“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”,故曰“君子有终”。“坎者,劳卦也,万物之所归也”,坎主冬,楚简《周易》、帛书《易》“终”均作“冬”,冬、终通用,所以坎为终。谦卦像坤卦中一个坎卦,《老子》说,水“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於道”,所以长久,故曰“君子有终”。

《周易集解》引孔颖达曰:

言君子能终其谦之善,而又获谦之福,故曰“君子有终”也。

【15.2】

彖曰:谦,亨,天道下济而光明,地道卑而上行。天道亏盈而益谦,地道变盈而流谦,鬼神害盈而福谦,人道恶盈而好谦。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,君子之终也。

【白话】

彖传说:谦卦,通达。天之法则是下降济物而愈显光明;地之法则是低处卑微而气行于上。天之法则是减损满盈者而增益谦卑者,地之法则是倾坏满盈者而流注于谦卑者,鬼神之法则是加害骄盈者而福祐谦恭者,人之法则是厌恶骄盈者而喜好谦恭者。谦卑者处于尊位而光明盛大,处于卑位而没有人能超越他,君子能够保持谦德至终。

【解读】

○谦,亨,天道下济而光明,地道卑而上行:

此释下卦与上卦之德。

艮为阳卦,属天道,处于下卦为艮山,山养万物,艮之古易象为日光,(《易本命》《连山易》艮纳丙,丙为火为日光。)故曰“天道下济而光明”;坤为阴卦,属地道,坤地低处卑微,处于上卦,故曰“地道卑而上行”。

谦卦上下交泰嘉会,故“亨”。

○一谦四益:

“天道亏盈而益谦,地道变盈而流谦,鬼神害盈而福谦,人道恶盈而好谦”,即“一谦四益”。

十五是洛书之数,谦卦第十五暗含洛书,《乾坤凿度》后天八卦四隅为乾天门、巽地户、艮鬼门、坤人门,谦卦《彖传》“一谦四益”按天地鬼神人之序。

谦卦爻辞也与洛书八卦有关,内卦初爻“涉大川”、九三“劳谦”与大禹法洛书九畴治水有关,外卦六五、上六征伐与洛书九州兼平天下有关。

○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,君子之终也:

《正义》曰:“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”者,尊者有谦而更光明盛大,卑谦而不可逾越,是君子之所终也。言君子能终其谦之善事,又获谦之终福,故云“君子之终”也。

李守力按:

“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逾”是“天道下济而光明,地道卑而上行”的简化,下济、上行言嘉会,故“亨”。

谦尊而光,是指下艮“崇高神明而好下,故万物归命焉”;卑而不可逾,是指上坤“精博以上而安卑,故万物得生焉”。(帛书《缪和》)归命,得生,能长且久焉,故“君子有终”。

○帛书《缪和》:
·張射問(38下)先生曰:“自古至今,天下皆貴盛盈。今《周易》曰:‘嗛(謙),亯(亨),君子又冬(有終)。’敢問君子何亯(亨)於此乎?”
1子曰:“善,(39上)而(爾)問是也。夫先君作爲埶(設)列640-9-1(爵)立(位)之眀(明)640-13-1(厚)賞慶之名,此先君之所以勸亓(其)力也。(39下)宜矣,彼亓(其)貴之也。此非640-22-1(聖)君之所貴也。夫640-22-1(聖)君640-19-1(體)屈貌以640-20-1(舒)孫(遜),以下亓(其)人。能至(致)天下之人而又(有)之。(40上)此□[□□]亯(亨)也。非640-22-1(聖)人,孰能以此冬(終)?”
2子曰:“天之道640-11-1神眀(明)而好下,故萬勿(物)歸命焉;地之(40下)道精博以尚(上)而安卑,故萬勿(物)得生焉。640-22-1(聖)君之道,尊嚴夐知(睿智)而弗以驕人,嗛(謙)然牝德而好後,故(41上)[能長且久焉]。《易》曰:‘溓,亯(亨),君子又冬(有終)。’”
3子曰:“嗛(謙)者,溓(歉)然不足也。亯(亨)者,嘉好之會也。夫君人(41下)者以德下亓(其)人,人以死力報之。其亯(亨)也,不亦宜乎?”
4子曰:“天道毀盈而益嗛(謙),地道銷[盈而]流嗛(謙),[鬼神害](42上)盈而富(福)[嗛(謙)],人道亞(惡)盈而好溓(謙)。溓(謙)者,一物而四益者也;盈者,一物而四損者也。故640-22-1(聖)君以(42下)爲豐茬(財),是以盛盈使祭服忽,屋成加640-12-1(藉),宮成640-8-1(刊)隅。溓(謙)之爲道也,君子貴之。故曰:‘溓(謙),亯(亨),君[子又冬(有終)]。’(43上)子曰:能盛盈而以下,非君子,亓(其)孰當之?”
窃以为,帛书《易传》源自孔子《易传》草创时期的传承和流变,我把孔子《易传》草创时期谓之《易传》的小成时期,此时《系辞传》和《说卦传》前三章已经完成,《说卦传》三章后的内容早已有之,它是周公对《连山》《归藏》说卦的继承和发展。此时《彖传》和《小象传》正处于酝酿期,所以在帛书《易传》中常见有类似《彖》《象》的文字,但却没有直接引用《彖》《象》的文字。
帛书《缪和》这段文字就是谦卦《彖传》的前身,这里的“子曰”基本是孔子《易传》小成时期裁断谦卦卦辞的流变。
“子曰”1暗合谦卦卦象,谦卦下艮,“圣君卑体屈貌以舒逊,以下其人”之象;上坤,“能致天下之人而有之”之象。
“子曰”2是“天道下济而光明,地道卑而上行”、“谦尊而光,卑而不可踰”文字的原型,这是回答谦卦何以“亨,君子有终”的原因。艮为阳卦,表天道,
艮为山,为崇高,艮纳丙,为明,处于下卦,故曰“天之道崇高神明而好下”,《彖传》提炼为“天道下济而光明”。艮为止,为归,“故万物归命焉”。
坤为地道,为厚德,为卑,处于上卦,故曰“地之道精博以上而安卑”,《彖传》提炼为“地道卑而上行”。坤为资生,“故万物得生焉”。
“谦然牝德而好后”,这是自上而下《连山易》的观象,谦卦上坤为母为牝德,下艮为子孙后裔。又艮为“归命”,坤为“得生”,故曰“君子有终”。
《文子·九守·守弱》:“天之道,抑高而举下,损有余奉不足;江海处地之不足,故天下归之奉之,……是以圣人执雌牝,去奢骄,……故能长久。”《文子》这段与“子曰”2同源,根据“圣人执雌牝,去奢骄,……故能长久”,故将缺失的文字拟为“能长且久焉”,也就是“君子有终”。
“子曰”3是解释“亨”,“亨者,嘉之会也”,“嘉”字后补一“好”字。元亨利贞四德说见于《文言》,可能源于周公《易象》。
“子曰”4的“天道毁盈而益谦”四句就是有名的“一谦四益”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:“《易》之嗛嗛,一谦而四益,此其所长也。” 苏轼《赐皇叔改封徐王颢上表辞免册礼许诏》:“卿深惧盈满,过形抑畏,一谦四益,当克永年。”此“一谦四益”格言广为人知。这四句话最早出自周公,后孔子常引述,见于帛书《二三子》、《缪和》、《彖传》、《韩诗外传》卷三、卷八,《说苑·敬慎》。
1.帛书《二三子》:
·《卦》曰:“嗛(謙),亨;君子有(25下)終,吉。”孔子曰:“嗛(謙),□卑之□□□吉者☒巳(已)。亓(其)卦上川(坤)而下根(艮)。川(坤),[川(顺)]也;根(艮),精質也。君子之行也,故□□(26上)□者四吉焉。吉,嗛(謙)也;凶,橋(驕)也。天乳(亂)驕而成嗛(謙),地640-15-1(勶-徹)驕而實嗛(謙),鬼神禍[驕而]福嗛(謙),人亞(惡)驕而好嗛(謙)。嗛(謙)一事而(26下)四吉,驕一事而四凶。”
《二三子》解艮卦卦辞时说艮为“精白”,与“精质”义近,传本《周易》已无此义,这可能是古易《连山》的遗存(见艮卦解读)。这里释谦卦上坤而下艮,这是《大象传》(《连山易》)按自上而下的观象体例。
2.《韩诗外传》卷八:
孔子曰:“《易》先《同人》后《大有》,承之以《谦》,不亦可乎?”故天道亏盈而益谦,地道变盈而流谦,鬼神害盈而福谦,人道恶盈而好谦。……故德行宽容而守之以恭者荣,土地广大而守之以俭者安,位尊禄重而守之以卑者贵,人众兵强而守之以畏者胜,聪明睿智而守之以愚者哲,博闻强记而守之以浅者不隘。此六者皆谦德也。《易》曰:“谦,亨,君子有终吉。”能以此终吉者,君子之道也。贵为天子,富有四海,而德不谦,以亡其身,桀纣是也,而况众庶乎?夫《易》有一道焉,大足以治天下,中足以安家国,近足以守其身者,其惟谦德乎。……”
3.《韩诗外传》卷三:
成王封伯禽于鲁,周公诫之曰:“……故《易》有一道,大足以守天下,中足以守其国家,小足以守其身,谦之谓也。夫‘天道亏盈而益谦,地道变盈而流谦,鬼神害盈而福谦,人道恶盈而好谦。’是以衣成则必缺袵,宫成则必缺隅,屋成则必加措,示不成者,天道然也。易曰:‘谦,亨,君子有终吉。’
4.《说苑·敬慎》:
乃封周公子伯禽于鲁,将辞去,周公戒之曰:“……吾闻之曰:德行广大而守以恭者荣,土地博裕而守以俭者安,禄位尊盛而守以卑者贵,人众兵强而守以畏者胜,聪明睿智而守以愚者益,博闻多记而守以浅者广;此六守者,皆谦德也。夫贵为天子,富有四海,不谦者先天下亡其身,桀纣是也,可不慎乎!故易曰,有一道,大足以守天下,中足以守国家,小足以守其身,谦之谓也。‘夫天道毁满而益谦,地道变满而流谦,鬼神害满而福谦,人道恶满而好谦。’是以衣成则缺衽,宫成则缺隅,屋成则加错;示不成者,天道然也。易曰:‘谦亨,君子有终吉。’诗曰:‘汤降不迟,圣敬日跻。’其戒之哉!子其无以鲁国骄士矣。”
《韩诗外传》卷三和《说苑·敬慎》都说“一谦四益”四句话为周公所言,可见周公时期已有类似《彖传》的解易文字了,应该就是《左传》所说的《易象》。“一谦四益”的名词出处是帛书《缪和》“溓者,一物而四益者也”。
以上帛书《二三子》、《缪和》、《韩诗外传》、《说苑·敬慎》文字之间明显存在着传承关系,说明今之《彖传》发端于周公,最终由孔子酝酿而成。
帛书《缪和》“使祭服忽,屋成加藉,宫成刊隅”,服装作好留缺边,房子建成盖茅草,宫殿落成削墙角,效法天道之谦,观《韩诗外传》“衣成则必缺袵,宫成则必缺隅,屋成则必加措”,与《说苑·敬慎》“衣成则缺衽,宫成则缺隅,屋成则加错”,可知是古代流行格言。
 
【15.3】

象曰:地中有山,谦;君子以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。

【白话】
象传说:地中存有高山,是谦卦的象;君子因此取多余来补益不足,权衡事物而公平给予。
【解读】
○谦卦上坤下艮,山体高大,而卑居地中,君子由此悟知凡事不可盈满,当权衡其多寡,取多以益寡,均平以施与。
裒,读póu,张政烺考证:裒通捊póu,《说文》:“捊,引取也。”称,读chēng,权衡也。
○【《周易》谦卦,准《连山》《归藏》兼卦】
《大象》为《连山易》遗存,愚颇疑《周易》谦卦在《连山》《归藏》为“兼”卦。“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”与“天道亏盈而益谦,地道变盈而流谦”义近,是谦受益之义,此是谦虚之果地,非谦虚之因地。钦卦(《周易》咸卦)在《连山》《归藏》是谦虚本义(《咸·大象》:“山上有泽,咸;君子以虚受人。”)。
谦,楚简《周易》作640-17-1,传本《归藏》作“兼”,秦简《归藏》作“陵”,据《玉篇》,夌是陵之古字。帛书《二三子》作“嗛”,《缪和》作“溓”。陵通陸,陸通睦,《说文》“睦,目顺也。从目,坴声。一曰敬和也。”
640-14-1
 640-17-1、兼、嗛、溓皆以“兼”为初文。《说文》“兼,并也。”从兼、并、竝、陸古文看,这些字原义都有将两个事物并列均和之义,此正与“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”之义相符。兼是两禾,并、竝是两人,陸是两鸟,从字形结构看,“陸”与“竝”同源。
故《周易》谦卦在《连山》《归藏》为兼卦。
○《文子·上德》化引《大象传》《彖传》:
老子曰:……天之道,裒多益寡,地之道,损高益下,鬼神之道,骄溢与下,人之道,多者不与,圣人之道,卑而莫能上也。
文子,老子弟子,少于孔子,曾问学于子夏和墨子。《孔子家语·执辔》言子夏习古《易》、《山书》,孔子言昔从老聃亦闻之。《山书》古《易》即《连山易》,《大象传》为《连山易》遗存,故《文子》所引或老子转述《连山易》之文也。《谦·彖》之天、地、鬼神、人之序亦是使用《连山易》之序,故周公述之、孔子述之。
 
【15.4】

初六谦谦君子,用涉大川,吉。

象曰:谦谦君子,卑以自牧也。
【白话】
初六:谦而又谦的君子,用来渡过大河亦获吉祥。
象传说:谦而又谦的君子,用谦卑约束自己。

【解读】

○谦谦君子:

山在地中为谦,初六又在山之下,故曰“谦谦”。谦卦内三爻为谦己内圣,君子之道也,故言“君子”言“吉”;外三爻为谦他外王,君道也,故言“利”。

○用涉大川:

大洪水发生在舜禹时期,时人皆居艮山。谦卦下艮山上坤土,取象洪水时期政府首脑居住的高地营丘(即比卦“原筮”之原)。孔子在帛书《缪和》中,论谦卦初六说:“舜取天下也,当此卦也。”论谦卦卦主九三说:“禹之取天[下也],当此卦也。”

谦卦九三一阳,上下群阴,有大坎之象,坎为川,又初至四互蹇卦。按谦卦古义,舜当初六,大禹当九三,初六“谦谦君子,用涉大川,吉”,是说舜的大臣禹(九三“劳谦君子”)有“涉大川”、济蹇难之德能,舜即将委之以重用。
○卑以自牧:
牧,治也,察也,养也。自牧,谓自我约束,自养其德之义。
初爻,体艮为止,故象曰“卑以自牧”,以此内圣之德,故爻辞曰“用涉大川”。“利涉大川”是外王之平天下,“用涉大川”仍属于内圣之德。
○帛书《缪和》:
·莊但問(33上)於先生曰:“敢問,於古今之世,聞(問)學談說之士君子,所以皆640-18(牧)焉,勞亓(其)四枳(肢)之力,渴(竭)亓(其)腹心(33下)而640-21(索)者,類非安樂而爲之也。以但之私心論之,此大者求尊嚴顯貴之名,細者欲富640-13-1(厚)安樂[之](34上)實,是以皆640-18(牧)焉,必勉輕(勁)奮亓(其)所㝅(勃),幸於天下者,殆此之爲也。今《易·溓(謙)》之初六,亓(其)辤(辭)(34下)曰:‘嗛嗛(謙謙)君[子],用涉大川,吉。’將何以此諭也?”
子曰:“夫務尊顯者,亓(其)心又(有)不足者也。君子不然,640-16(昒)焉不自(35上)眀(明)也,不自尊也,故能高世。夫《嗛(谦)》之初六,《嗛(谦)》之《眀(明)夷》也,640-22-1(聖)人不敢又(有)立(有位)也,以又(有)知爲无知(35下)也,以又(有)能爲无能也,以又(有)見爲无見也。憧焉无敢設也,以使亓(其)下,所以治人請(情),640-18(牧)群臣之僞也。嗛嗛(謙謙)(36上)君子者,夫古之640-22-1(聖)君,溓(謙)然以不足立於天下,故奢多(侈)、廣大、斿(遊)樂之鄉不敢渝亓(其)身焉,(36下)是以而(天)下驩(歡)然歸之而弗猒(厭)也。‘用涉大川,吉’者,夫《眀(明)夷》,《離》下而《川(坤)》上,《川(坤)》者,順也。君子之所以折亓(其)身者,(37上)眀(明)察所以貌人者[不]紐(忸),是以能既致天下之人而又(有)之。且夫《川(坤)》者,下之爲也。故曰‘用(37下)涉大川,吉。’”
子曰:“能下人若此,亓(其)吉也,不亦宜乎?舜取天下也,當此卦也。”子曰:“蔥夐知(聰明睿智)守以愚,博(38上)聞強試(識)守以踐(淺),尊[榮]貴富守以卑。若此,故能君人。非舜,亓(其)孰能當之?!”
大意:
庄但请教于孔子:“请问,古往今世问学谈说的士君子,他们都是自我检束勉力而行:烦劳其四肢之力,竭尽其心力而求,大抵不是出于喜欢而这样做。以我庄但个人私见,这些士君子,从大的方面看是追求尊崇、庄严、显赫、高贵的名声,从小的方面看是追求富裕、丰厚、安宁、快乐的实利。所以他们都一定勉力企求,强行而争,侥幸得志于天下,大概就是这样吧。今《周易》谦卦初六,爻辞说:‘谦谦君子,用涉大川,吉。’怎么让人明白其中之义呢?”
孔子说:“追求尊崇显达之人,其内心不知满足。君子不是这样,昏昏然不以为自己聪明,不以为自己尊崇,所以能尊显于世。谦卦初六,即谦之明夷,圣人不敢居位自满,把自己的有知视为无知,有才能视为无能,有见解视为无见解。懵懂的样子不敢施为而役使其臣下,这是用来理顺人性,矫治群臣作为的。‘谦谦君子’,是说古代的圣明君主,以谦虚和不足的姿态立身于天下,故奢侈、广大、游乐之地不会变污自身,因此天下之人欢喜归服他而不厌恶。‘用涉大川,吉”,是说明夷卦,离下而坤上,坤,是顺。君子之所以屈身于人下,是为明辨那些貌是情非之人,避免扰乱世人,所以能招致拥有天下之人。而且坤,也有谦下的行为。所以说‘用涉大川,吉’。”
孔子说:“能这样谦下于人,他的吉祥,难道不应该吗?舜拥有天下,相当于此卦。”孔子说:“聪明睿智者要以愚拙持身,博闻强识者要以浅薄持身,尊荣富贵者要以卑下持身。像这样,就可以统治民众了。如果不是舜,谁又能做到这样呢?”
李守力按:
帛书《缪和》论谦卦初爻,首先讲伪君子之牧与真君子之牧的区别。
庄但说,一般的士君子的成功,都是因为自我约束,劳其身心,但不是出于喜欢而这样做的。他们的动力是追求名声和实利。
孔子说,君子不会刻意追求名闻利养的。然后引出谦卦初六“谦而又谦”无为之义:“以有知为无知,以有能为无能,以有见为无见。”以此“治人情,牧群臣之伪”。这里情、伪对举,治、牧对举,情是人性,伪是作为;治、牧是治理、理顺。
《缪和》文中三次提到“牧”,到《小象传》提炼为“卑以自牧”,一个“卑”字兼顾义理和爻位(初爻,卑下之位)。“谦之初六,谦之明夷也。”此用“之卦”(变卦)解《易》,是《周易》体例之一,见于《左传》和《国语》,这是春秋时期史巫解《易》的常用体例,说明这时的孔子尚未使用周公《易象》(传本《易传》的前身)。“圣人不敢有位也”,似乎已有爻位体例的萌芽。“折其身者,明察……”,这是取象之卦明夷,“折其身”,是上坤顺,明察是下离。帛书《缪和》的解《易》体例在解释文义的基础上采纳了《说卦传》的卦象说,并且初步使用爻位体例,体现了其处于孔子草创《易传》的小成时期的特色。
“聪明睿智守以愚,博闻强识守以浅”这句话被《荀子》、《孔子家语》、《韩诗外传》、《淮南子》、《说苑·敬慎》等著作继承(见《彖传》解读以及附录【谦卦与欹器】)。
 
【15.5】

六二鸣谦,贞吉。

象曰:鸣谦贞吉,中心得也。
【白话】
六二:谦虚而有声誉,正固吉祥。
象传说:谦虚而有声誉,正固吉祥,是因为居中得位。
【解读】
○鸣谦:《荀九家》以“阴阳相应故鸣”,六二与卦主九三亲比,故曰“鸣谦”。
○中心得也:六二居中得位,谦德积于中,自然名声外闻。
 
【15.6】

九三劳谦,君子有终,吉。

象曰:劳谦君子,万民服也。
【白话】
九三:劳苦而谦虚,君子有最终的谦福,吉祥。
象传说:劳苦而谦虚的君子,广大的百姓都服从他。
【解读】
○九三为谦卦卦主,处互体坎中,坎为劳,故曰劳谦。九三居于坤众之下,又《说卦》“坎者,劳卦也,万物之所归也”,故象曰“万民服也”。
○《周易·系辞传》:
“劳谦,君子有终吉。”子曰:“劳而不伐,有功而不德,厚之至也,语以其功下人者也。德言盛,礼言恭,谦也者,致恭以存其位者也。”
孔子说:“一个人劳苦而不自夸,功高而不以德自居,这是多么仁厚啊,说话时把功劳归到他人下面。(内)修德贵盛新,(外)尚礼以恭敬,谦之真谛在于,通过致恭之谦德而保存最终的谦福之位。”
○1.帛书《二三子》:
·《卦》曰:“[勞]嗛(謙),[君]子有終,[吉。”孔子曰:“此言]好善不伐也。夫不伐德者,君子也。亓(其)盈如不,□□(27上)[□□],是壹舉而再說,亓(其)有終也,亦宜也。”
“好善不伐也,夫不伐德者”即《系辞传》“劳而不伐,有功而不德”,“盈如”、“壹举而再说”应该就是《系辞传》的“德言盛,礼言恭”。
2.帛书《缪和》:
“☒[凡生於天下](11下)者,莫不图片(願)安[□]豐盈,是☒今《易·[嗛(謙)》之]九三曰:‘勞嗛(謙),君[子](12上)又冬(有終),吉。’[何胃(謂)也?”子曰:“此言]☒□□[□](12下)以高下下,故曰‘嗛(謙)’。禹之取天[下也],當此卦也。禹[勞]亓(其)四枝(肢),苦亓(其)思慮,至於手足駢(胼)胝,图片(顏)色[黎黑□],(13上)□□□☒□☒而果君[天](13下)下,名號640-22-1(聖)君,亦可胃(謂)‘冬(終)’矣。吉孰大焉?!故曰:‘勞嗛(謙),君子又冬(有終),吉。’不亦宜乎?今又(有)土之君,及至布衣(14上)☒亓(其)妻奴(孥)粉白黑涅,☒非能省,而(14下)又(有)功名於天下者,殆无又(有)矣。故曰:‘勞嗛(謙),君[子又(有)]終,吉。’此之胃(謂)也。”
《太平御览·卷八十二》引《庄子》曰:
昔者,禹堙洪水,亲自操橐耜,而涤天下之川。股无玄,胫无毛,沐甚雨,栉疾风,置万国。禹,大圣也,而形劳天下如此。
《太平御览·卷八十二》引晋皇甫谧《帝王世纪》曰:
(禹)继鲧治水,乃劳身勤苦,不重径尺之璧,而爱日之寸阴,手足胼胝。
《韩非子·外储说左上》:
手足胼胝,面目黧黑,劳有功者也。
《吕氏春秋·行论》:
禹……以通水潦,颜色黧黑,步不相过,窍气不通。
帛书《缪和》这一段正是谦卦九三《小象传》“万民服也”的初文。万民服,肯定是指伟大的君主,《左传》说“禹会诸侯于涂山,执玉帛者万国。”大禹治水,劳心劳力,可谓“劳谦”者也。鉴于帛书《缪和》对谦卦初爻的解释已经使用之卦(变卦)体例,笔者推断孔子最终确定谦卦九三《象》辞为“劳谦君子,万民服也”一定使用了卦象体例:九三为互体坎卦中爻,坎为劳;谦之九三,谦之坤也,坤卦下坤、上坤,坤为众,众众者,万民也。
 
【15.7】

六四无不利,撝谦。

象曰:无不利,撝谦,不违则也。
【白话】
六四:无所不利,发挥谦虚美德。
象传说:无所不利,发挥谦虚美德,不违背谦虚的法则。
【解读】

○无不利,撝谦:

六四进入外卦谦他外王之道,故先言“无不利”而后言卦名“谦”。
撝,读huī,发挥。京房曰:“上下皆通曰撝。”谦卦阳下阴上,似泰之嘉会,九三、六四“天地际也”,六四得正,坤顺之初,下比九三而“亨”,互震之中,变震为“撝”,故曰“无不利”。
○不违则:
六四处“多惧”之位,逆比九三,夫子恐后世疑其乘刚,故告以“不违则”。
 
【15.8】

六五不富,以其邻,利用侵伐,无不利。

象曰:利用侵伐,征不服也。
【白话】
六五:虽不富实,能用邻邦,适合于用来出征讨伐,没有不利的。
象传说:适合于用来出征讨伐,是征讨不顺服的。
【解读】
○不富,以其邻:
六五为天子之位,与卦主九三无应无比,虽不言“谦”,然为坤体之主,故曰“不富,以其邻”,与大众共甘苦,堪为行谦之主。
易以阴虚为不富,邻,指四、上两爻。爻象与泰卦六四同,都处坤卦,故都有爻辞“不富,以其邻”。小畜卦九五因邻六四全卦唯一阴爻而成巽卦,巽为近利市三倍,故曰“富以其邻”。
○利用侵伐,无不利:
谦卦上三爻为谦他,坤为地、为国,兼平天下之事。五应二,上应三,二至上互师卦,故五、上两爻皆言征伐。
谦者好下,其位越卑,其德用越大。六四与卦主逆比,故曰“无不利”;六五不应卦主,为坤体之主,唯于“利用侵伐,无不利”。六四利广而六五狭。
○六爻爻辞唯有六五无“谦”字:
“谦”本义为“兼”,《大象》曰“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”。因此,六爻本来均有一个“谦”字。九三是成谦之主(成卦、卦主),六二比之,上六应之,故六二、上六皆曰“鸣谦”。六四逆比卦主,亦有“谦”。
与卦主九三无应比者只有六五和初六。六五为行谦之主(天子,主卦),《彖传》“一谦四益”,天子之德也。上德不德,行谦德而不居,故六五隐谦名,亏己之“谦”而益于初六,故六五无“谦”而初六“谦谦”。六五“亏盈”而“不富”,初六“地道变盈而流谦”而“用涉大川”。如此,六爻共有六“谦”之数。
 
【15.9】

上六鸣谦,利用行师,征邑国。

象曰:鸣谦,志未得也。可用行师,征邑国也。
【白话】
上六:谦虚而有声誉,适合于用来行军作战,征讨己之邑国。
象传说:谦虚而有声誉,志向未能实现。可以用来行军作战,征讨己之邑国。
【解读】
○鸣谦,志未得也:
九三为谦卦卦主,六二比之,上六应之,《荀九家》以“阴阳相应故鸣”,故六二与上六皆曰“鸣谦”。
谦卦下艮,上六变卦为艮,犹如地下之山出于上而名闻。与六二鸣谦不同,六二以中正自然而鸣,所谓“中心得也”。君子的志向“万民服”(九三),六五行谦德而不居,故“利用侵伐,无不利”。如今上六“鸣谦”于宗庙,谦实不足,己之邑国尚有不服,故曰“志未得也”。
○利用行师,征邑国:
二至上互师卦,故曰“行师”。
上卦坤,坤为邑国。凡易中言邑国者,皆是坤象。见《周易密钥》:周易卦爻辞中的“邑国”。
此处的“邑国”属于己之所属。上六为宗庙,邑国亦本国宗庙之所出。《左传》:“凡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,无曰邑。”
○上六、六五的差别:
欲使“天下归谦”,必当平“骄”去“逆”。五上二爻,言“利用侵伐”,“利用行师,征邑国”,所伐皆骄逆,六五治他而上六自治,六五“无不利”,而上六“志未得”。
《左传·庄公二十九年》:“凡师有钟鼓曰伐,无曰侵,轻曰袭。”《尚书·胤征》:“奉辞伐罪曰征。”六五言“侵伐”,谦德大备,“不富以其邻”;上六“征邑国”谦德不足,故慎之曰“征”。
○帛书《缪和》:
吳王夫图片(差)攻〔图片(荊)〕,當夏,大(太)子辰歸(饋)冰八管。君問左右:冰[□](62上)與[□□□□□□□□]注冰江水上流(遊),與士图片(飲)亓(其)下流(遊)。江水未加清(凊),而士人大說(悅)。(62下)斯壘爲三遂(隊),而出图片(擊)图片(荊)人,大敗之。襲亓(其)郢,居亓(其)君室,徙亓(其)祭器。察之從八管之冰始也。(63上)故《易卦》亓(其)義曰:“鳴溓(謙),可用行師图片(征)國。”
大意:
吴王夫差要攻打楚国,正当盛夏,太子辰带来了八管冰。夫差问左右:冰何用?答曰:君避暑用。夫差使人将冰倾入江的上游,然后和战士们一起饮用下游的水。江水并没有因加了冰而变清凉,但是士兵们非常高兴。兵分三路,出击楚国,大败楚国。直打到楚国首都郢都,占领了楚王的宫廷,缴获了楚国祭祀的宝器。考察吴国得胜的原因,是从太子辰馈冰八管就开始了。故《周易》谦卦上六爻说:“有声誉而谦虚(的君子),可以用来行军作战,征讨邑国。”
李守力按:
帛书《缪和》引谦卦上六:鳴溓(謙),可用行師(征)國。
帛书《易》:鳴嗛(謙),可用行[師正(征)國]。
楚简《周易》上六:鳴640-17-1(謙),可用行帀(师)征邦。
《經典釋文》:“征國,本或作‘征邑國’者,非。”
由此可知,上六爻辞当作:“鸣谦,可用行师征国。”与《小象传》“可用行师,征邑国也”正相符。
帛书《缪和》引用谦卦上六,属于依文解义,并没有《小象传》“鸣谦,志未得”的含义,倒像六二《小象传》“鸣谦贞吉,中心得也”。
 

【谦卦总结】

 
谦卦第十五暗含洛书,谦卦《彖传》“一谦四益”按乾天门、巽地户、艮鬼门、坤人门后天八卦四隅之序。谦卦内卦与大禹法洛书九畴治水有关,外卦与洛书九州兼平天下有关。
谦卦,艮山卑居坤下,德崇高而好下,故曰谦。《周易》为“圣帝明王所以致太平法”,故由谦己推及谦他。谦有二义,谦(谦己)与兼(谦他)也。《彖传》“一谦四益”、《大象》“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”,皆有“兼”义。
谦者好下,其位越卑,其德用越大。谦卦六爻,五阴一阳,故以九三为卦主。卦体上下交感,济生万物,故曰“谦,亨,君子有终”。
初六最卑,象曰“谦谦君子,卑以自牧”,内圣之至,故“用涉大川,吉”,大人之德也。六二亲比卦主九三,得谦之志,心守中正,故与“谦”共“鸣”而“贞吉”。九三笃实,坎中“劳谦,君子有终,吉”,居于坤众下,故象曰“万民服也”。内三爻皆谦己内圣之道也,故言“吉”而不言“利”。
六四虽有乘刚之嫌,然居坤初而履正,象曰“不违则也”,变震“撝谦”而外王之用,故先言“无不利”。六五行谦德而不居,虽“不富”,然能“以其邻,利用侵伐”而“无不利”。六四“无不利”,六五唯于“利用侵伐,无不利”,六四利广而六五狭。九三“万民服”,六五“征不服”,九三“亨”大而六五小。上六、六二皆应卦主,六二象曰“鸣谦贞吉,中心得也”,上六“鸣谦”于宗庙,谦实不足,“利用行师,征邑国”,象曰“志未得也”,六二谦大而上六小。欲使“天下归谦”,必当平“骄”去“逆”。五、上二爻,皆言“利用侵伐,无不利”,“利用行师,征邑国”,所伐皆骄逆,六五治他而上六自治也。外三爻皆谦他外王之道也,故言“利”而不言“吉”。
谦卦三言“用”,初六“用涉大川”,六五“利用侵伐”,上六“利用行师”,此皆外王之德,而非外王之行。谦德内圣,有外王之德,故下一卦豫卦“利建侯行师”。
  

【谦卦与欹器】

 
孔子观于周庙,有欹器焉。孔子问于守庙者曰:“此谓何器也?”对曰:“此盖为宥(yòu)座之器。”孔子曰:“吾闻宥座之器,满则覆,虚则欹(qī),中则正,有之乎?”对曰:“然。”孔子使子路取水试之,满则覆,中则正,虚则欹。孔子喟然而叹曰:“呜呼!恶有满而不覆者哉!”子路曰:“敢问持满有道乎?”孔子曰:“持满之道,抑而损之。”子路曰:“损之有道乎?”孔子曰:“德行宽裕者,守之以恭。土地广大者,守之以俭。禄位尊盛者,守之以卑。人众兵强者,守之以畏。聪明睿智者,守之以愚。博闻强记者,守之以浅。夫是之谓抑而损之。”
——出处:《韩诗外传卷第三》第三十章(类似文字另见于 《孔子家语·三恕篇》、《荀子·宥坐篇第二十八》、《淮南子·卷十二·道应训》、《说苑·卷十·敬慎》)
大意:
孔子参观周庙,看到欹器。孔子问守庙的人说:“这是什么器具呢?”守庙的人回答说:“这是右座之器。”孔子说:“我听说右座之器盛满水就会倾覆,空了就斜着,水装到一半时就会垂直,是这样的吗?”守庙人回答说:“是这样的。”孔子让子路取水来试,果然水满便倾覆,空了就斜着,装到一半时就垂直而立。孔子长叹道:“唉,哪有满了而不翻倒的呢?”子路问:“请问持满有方法吗?”孔子说:“持满的方法,抑制然后使之减损。”子路说:“减损有方法吗?”孔子说:“德行宽裕的人,守之以谦恭;土地广大的人,守之以勤俭;禄位尊盛者,守之以卑弱;人众兵强的人,守之以敬畏;聪明睿智的人,守之以愚笨;博闻强记的人,守之以肤浅。这就是抑损的方法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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