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泔水的外應

多年前那個夏天,我還在單位上班時,午間的院子總是最熱鬧的。食堂外那棵老槐樹投下一地斑駁,蟬聲一陣高過一陣。幾個同事圍坐在石桌邊,邊吃飯邊閑聊,話題像風一樣轉——家長里短,新聞八卦,最後落在了股票上。
孟某推了推眼鏡,湊近了些:「你們聽說了沒?那邊那位,過幾天就要來訪問了。」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期待,「這回股市總該漲一波了吧?」
他說的「那位」,是漂亮國的一位重量級人物。當時坊間都在傳,這次訪問可能帶來利好消息,不少同事已經摩拳擦掌準備跟進了。
我正要開口,卻看見食堂的王師傅端著一隻大鋁盆,從後門走了出來。那是一盆剛收拾出來的泔水,混著菜葉、剩飯和油膩的湯水,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混沌的光。他一步步走到槐樹下的綠色大垃圾桶旁,雙手一抬——嘩啦一聲,整盆泔水傾瀉而下,混沌的流質撞擊桶壁,發出沉悶而粘膩的聲響。剩飯殘羹裹著油花四濺,幾片蔫黃的菜葉貼在桶沿,緩緩滑落。一股複雜的酸腐氣味在熱空氣中猛地彌散開來,與槐花的淡香、蟬鳴的燥熱攪拌在一起。
孟某下意識地皺了皺眉,身子往後仰了仰,目光卻還鎖在我臉上,等著我的回答。
就在那一瞬間,眼前傾倒的混沌,與腦海里關於那位訪客的紛雜信息、股市K線圖上跳動的數字,忽然被一種無形的邏輯串聯了起來。那盆泔水,去的是它該去的地方——垃圾桶;那股令人掩鼻的氣味,是積滯之後必然的散發。訪問帶來的,真的是「利好」嗎?還是一種積弊的傾倒與顯現?
「不會漲,」我的聲音在泔水傾倒的餘音里響起,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,「依我看,不但不會漲,恐怕還要跌。」
「跌?」孟某的眼鏡片後的眼睛瞪大了,旁邊幾位同事也停下了筷子,看了過來。「都在說要有大行情,你這是什麼道理?」
我指了指垃圾桶那邊。王師傅已經提著空盆往回走了,地上還留著幾道濺出的油污水漬,在日光下亮晶晶的,有些刺眼。
「你們看,」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些,像在描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現象,「滿則溢,濁則傾。 有些東西,表面看著是好事,是『來訪』,但內里承載的,未必是滋養,倒可能是負擔。負擔到了極限,就得找個地方倒掉。倒掉的過程,難免濺出點不雅觀的、有氣味的東西來。市場最怕不確定性,也最敏感於這種『傾倒』和『散發』帶來的濁氣。眼下這形勢……」
我沒把話說完,留了點餘地。但意思已經在了——那即將到來的訪問,或許並非甘霖,而更像是一盆需要被處理的、充滿滯澀油污的「泔水」,它的到來,恰恰可能觸發一場清理與出清。
孟某愣了好一會兒,才「哈」了一聲,搖了搖頭,那表情說不出是覺得荒謬還是無奈:「你呀,真是……看啥都能扯出篇道理來。倒個泔水,也能跟股市扯上關係?我可不信這個。」
他端起飯盒,扒拉了兩口已經有些涼了的飯菜,顯然沒把我的話當回事。其他同事也笑了起來,話題很快又轉到了別處。蟬聲依舊鼓噪,槐影依舊斑駁,只有那垃圾桶邊亮晶晶的污漬和隱約殘留的氣味,似乎在提醒著剛才那傾倒的瞬間,與某種未被察覺的預兆。
後來的事,你們都知道了。那位大人物如期而至,場面很是熱鬧。但緊隨其後的,不是預想中的長紅大漲,而是市場一連數日的陰沉下跌,跌得不少人措手不及。那幾天,孟某在院子里見到我,神色總是有點複雜,想說什麼,最終也只是點點頭,匆匆走過。
那個夏日午後,槐樹下,一盆泔水傾倒的景象,連同那隨之瀰漫開的、略帶腐氣的預兆,卻深深印在了我的記憶里。它讓我隱隱覺得,這世間許多事情的趨勢,或許並不總藏在宏大的敘事與光鮮的表象里,反而就流淌在這些不經意的、甚至有些不堪的日常細節之中,等待著能讀懂它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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